第二节
差点扬起尘埃。仔细一看,盘子边缘还有缺角,乡下旅馆就是这般马虎。
志津始终没正眼瞧佐一郎,径自喝酒动筷,但发现佐一郎移开目光,旋即严厉地瞪着他,抱怨不断。
不只抱怨这趟旅行,连在江户生活的鸡毛蒜皮小事,及儿时发生的往事,全一股脑搬出来。女人的确记性惊人,志津一会儿说那次怎样,一会儿说这次如何,宛如在翻旧帐,逐条数落佐一郎,根本拿她没辙。要是认真搭理,仅有道歉的份,况且道歉也没用,佐一郎索性保持沉默,不料又遭指责蛮横、薄情。
阿松顾虑他俩,请老板娘安排她到其他地方用餐,应该就选在厨房的某个角落吧。阿松并未告知,但从她的样子看得出来。接着,她早早上床就寝,志津还在喝酒时,屏风对面已悄静无声。
佐一郎益发感到羞愧,脸红得快冒火。这股羞愧之火,恍若烧向他全身。
“别再喝了吧。”你喝得太多,佐一郎劝道。
“差不多该休息了。”
志津已酩酊大醉。她满面通红,双眼呆滞,鼻尖朝着天花板,夸张地吐口气。
“干嘛啦。”她打了个满是酒味的饱嗝。
“瞧你对那老太婆神魂颠倒的模样。小佐,只要对方是女人,你就不挑吧?”
我要跟嘉吉告状——志津喃喃道。
志津以为这是致命的一击,但不必她告状,老仆早就知情。晚餐前,嘉吉来过一趟,看到志津可怕的眼神,及佐一郎歉疚的模样,表情马上变得像抓住亡灵的地狱狱卒。此刻,他可能拿出阎罗王的生死簿,伸舌舔着笔尖,将这桩微不足道的夫妻吵架(而且不管怎么看,错的都是志津),视为佐一郎犯的恶行,记下一笔。
佐一郎依然沉默不语。这次他不是在忍耐,而是气血直冲脑门,一时不知怎么回话。
谁神魂颠倒啊?胡说些什么!面对意外与陌生人同住的老妇,佐一郎纯粹想让彼此放松,志津却不了解他的用心。不仅向他口出恶言,对阿松更是无礼至极。
“不要说这种话。”
佐一郎好不容易压低嗓音,挤出一句,并试着微笑,但没那么容易。志津似乎对佐一郎的怒火浑然未觉,连刚才说的难听字眼,也脱口即忘。脸上泛着醉鬼般的傻笑,纠缠不休地举起空酒瓶,又打了个酒嗝。
“喏,喝酒。”
“我先睡了。”
佐一郎好话说尽,盖上棉被,转过身。志津仍在一旁嘀咕个没完,过没多久,不知是翻倒酒瓶,还是打翻盘子,发出“乓琅”一声,接着响起尖叫。
“你是怎样,居然装睡。”
有个东西飞来,打中佐一郎盖着棉被的肩膀,滚落地面。大概是志津掷出的酒杯。
“你未免太嚣张,竟然敢对我有意见。”
她已完全语无伦次。
“你知道是托谁的福,才能拥有这么美好的体验吗?小佐,一旦我说要离婚,你就完了。”
你想这样吗?如果想,我就成全你。志津嘀咕个没完。
“要是被赶出天满宫一带,小佐,你能去哪里?你在老家已无容身之地。你们本所的店那么小,生意仅容餬口。以你那傻大哥的出息,经营成这样算很不错了。”
我爹常笑着这么说——志津得意洋洋。
“你在听吗,小佐。我的意思是,要你稍微搞清楚自己的身分。”
尽管亲昵叫着“小佐”,但这真是志津的心里话吗?
不必她提醒,佐一郎比谁都清楚自身的立场。可是,他内心某个角落,隐隐有一份信赖,认为与志津之间的羁绊,蕴含两人珍惜的温情。
如今,志津恣意嘲笑佐一郎心中的这个念头,且丝毫没把佐一郎的老家瞧在眼里。位于